• 勇敢的心 - [頻道]

    2006-11-08

    想用这个来作为日志的标题,是觉得真的很合适,那个小小的孩子,他真的有一颗勇敢的心。   
        那是一个名叫松柱的小孩,正在读小学,大概是七、八岁的年纪。可他长得真是很难看,大大光秃的头颅,外凸的又圆又大的眼睛,小小的嘴唇朝外翻着,在正常人的两排牙齿外,又多生了外露的两排牙,于是嘴巴便永远被这外露的牙齿撑开,无法阖上。
        他的难看还不止这些。他几乎没有脖子,整天斜歪着一颗大头颅;他的双手因为腐烂而萎缩,没有正常人的手指头,只有短短的那么一茬,红红的,好似冬天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小萝卜头,甚至,还不如一颗小萝卜头来得长;他的双腿也是蜷曲着的,没有脚趾,走得跌跌撞撞,一会儿就要摔交,一会儿就要摔交,不用说上下楼梯,连上下台阶都不可能。
        我刚看到这个样子的他时,我忽然就笑了一下,这样的一个小孩子,才那么点高的小孩子,真的很像、很像好莱坞出产的科幻片里的小外星人,一个小怪物!
        可是,那真是很可爱的一个小怪物啊!
        记者问他,你觉不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?
        他眨了眨滴溜圆的大眼睛,然后露着四排龅牙笑,口齿不清地说,也没有……就是……就是长得有点不一样吧。     
        他长得的确和正常人不一样,说得确切些,实在是很不一样。
        和他那般年纪的同学,能走能跑能跳,还活泼得要窜上跳下,可他只能歪歪斜斜地半坐在椅子上,上下教学楼都要由一个男同学抱上抱下。他被这样抱着时,好像才是一个四、五岁的小孩子。
        记者又问他,你觉得自己心理上和别人一样么?正常么?
        他又眨眨眼,嗤嗤笑了一下,说,当然正常了。
        他其实又比任何人要正常。
        他不会因为自己小怪物的样子而不敢上学,即便他的样子已经吓哭过不少的同学;他不会因为自己短得几乎光秃的手指而不去动手,虽然他在电脑上每打一个字就要花上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;他不会因为自己的牙齿无法咀嚼而停止进食,他那么爱吃肉,他每顿都要爸爸妈妈给他一点肉吃,撕好的,小条小条的,因为他想吃,也爱吃……

        那真是一个勇敢的小孩。
        他认认真真地上学,用几乎就是一个肉团子的手工工整整地写作业,记者问他写作业累不累,他微微歪头,笑着说不累。他的功课很好,在班里总是数一数二,他的作文写得也好,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《感恩的心》,他在冬日的暖融融的太阳下,有些费力地托着那张薄薄的报纸,然后很努力地清晰地读着:“我有一颗感恩的心,虽然我和别人长得不一样,我没有双手,也没有双脚,可是我还是很快乐……”
        他读得很认真,很努力,他没有哭,可他的爸爸妈妈却在一旁悄悄地抹着泪,尽管冬天的大太阳是那么地暖和。
        他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他,他们已经花光了家里可以用的积蓄,却还是在有空的时候带他去不同的医院确诊。他的病一直定不下来,隐约知道大概是硬皮病,却还要做各种各样的检查。

        那个栏目是在追踪报道的,镜头后来移到了他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。
        正常人做全身检查会很累,有些也会很痛。他这样的身子,这样的年纪,不仅累,而且痛得很厉害。
        在那个栏目里,他几乎都是笑着的,像个可爱的小外星人一样笑着。可做检查时他却哭了。他小小的身子被爸爸妈妈按着,他趴在那里,大概是真的太痛了,于是眼泪扑簌簌地从大眼睛里滚落出来,长了四排牙齿的嘴含糊不清地呜咽着。
        他的爸爸一只手按着他,另一只手却慌乱地攥了袖子去揩眼泪;他的妈妈双手按着他,鼻子眼睛都红红的;我在屏幕外面看着,眼泪也就流了下来。
        可那是我看到的,他唯一一次的哭。

        栏目的最后放了一组镜头。
        他写完作业后让爸爸抱着上楼看电视。他歪歪斜斜地走到电视机前,用小肉团按开关,然后坐到沙发上,双手合抱着遥控器按节目。
        遥控器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薄膜袋,他的手抓不住,于是遥控器便滑出了袋子,“啪嗒”掉到了地上。他轻轻地“哦”了一声,大眼睛转了转,便挪动着身子用几乎没力的脚去踢,慢慢踢到了沙发脚下,然后双手合抱了一柄挠背的耙子去捞,快捞到了,只是又掉了下去。再后来,他的大眼睛又滴溜转了好几下,慢慢用双脚拢住遥控器,再挪着坐到沙发上,躺下来,尽力地抬高脚。他做这样的动作也很吃力,很慢很慢地,才将双脚移到了沙发上,再一松开,遥控器终于准确地落到他双手可及的沙发座上。
        他又咧着四排龅牙笑了起来,话筒就在镜头旁边,于是还听得到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。
        我忘了他的全名,尤其是他的姓,今天在网上想搜索一下他的资料,但是却没有。
        可那又有什么要紧?我已经知道他了,我知道了有一个名叫松柱的小孩,他有一颗勇敢的心。
        那样一颗勇敢的心,我们很多成人都没有。

  • 我看飞花 - [頻道]

    2006-11-03

    这几日在看飞花的作品,看得还不多,仅有一部《分合镜》,《龙女》才看了一半,却已觉得感慨良多。

        在简介中,飞花自称是一个笃信佛教的女子,这一点自然在她的作品中有所显现,或者应该说,显现的还不止一点,飞花的作品,因为佛,便有了很深的宿命感,让人莫名慨叹。

        《分合镜》取自大陈乐昌公主和驸马徐德言的“破镜重圆”故事,可那段历劫重生、情深不寿的佳话,在飞花的笔下,却又有了另外的版本。

        这个版本,同样的情深不寿,却是因为乱世,因为国仇家恨,因缘差池,最终生离死别。

        在这个故事里,我想先说杨广。

        杨广是大隋的二皇子,乱世从来都出英雄,于是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率着在北方寒冷的天地中锻炼出来的铁骑军,意气风发地踏入了大陈在健康(南京)的皇宫。当时的大陈皇宫已经是不复往日了,皇帝陈叔宝带了两个美丽的妃子躲进了井里,宫人们死的死,逃的逃,杨广最后看到的,是在皇后宫里的三个女子。

        那是多么奇怪的一个场景。

        皇后只是敲着木鱼,口中轻声喃喃着佛经;旁边的两个美丽女子,年纪小的畏缩在年纪大一些的怀里,而那个大一些的,愤怒地瞪着杨广,她倔强的目光和着沉闷的木鱼声,在阴暗的宫室里显得极为诡异。

        杨广那时还年轻,而且因为攻下了健康,还很得意,于是他用了张狂的眼看着那个怒目而视的女子,木鱼声里,命运突然撞击,他心里一阵奇异的悸动,莫名的,就很想得到那个女子。

        而那个女子,恰恰就是大陈的乐昌公主,她的名字,叫做陈贞。

        陈贞那时已经有了驸马徐德言,健康被攻破时,夫妻俩砸开一面玉镜,约定如果不死,就在每年的元月初一,在大街上叫卖玉镜,只要不死,就要相见,只要不死,就要再续前缘。

        可是杨广对陈贞的欲望,来得那么强烈,还来得那么令人猝不及防,不仅是陈贞目瞪口呆,连杨广自己,也没想到过自己的一生,竟然就开始围着陈贞流转,最后,也因为陈贞,而断送在那个憔悴的黄昏。

        我在中国历史上看到的杨广,应该是一个让人很不喜欢的皇帝。他虽然有着宏大的建树,他还多次御驾亲征,守卫并扩大着大隋的疆域。可是他暴政,他还荒淫无度,大隋的江山,就那么白白葬送在他淫逸奢侈的生活里。那个打败了他的李唐世家,便在众人的欢呼声里,开始了古代中国新一轮的王朝盛世,开始了新的天下太平。

        可在飞花笔下,那是一个多么可怜而深情的男子。

        他喜欢并爱着陈贞,明明可以占有她,却因为她的一句“勉强”而放任了她的离去。她离去后,他的眼光始终不曾远离,比起世上的其他男子来,他还是幸运的,因为大隋二皇子的身份,他还有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去接近她,虽然只是远远地看,即便近了,近在咫尺,他却依然不想勉强她,于是,他和她,依旧远在天涯。

        他对她的情,一直很苦很苦。

        他看着她在杨素面前弹琴,琴声和婉如流水,动听如清风;他看着她偎依在杨素身边饮酒,皓腕莹白如霜雪,褐色酒液在唇边微漾;他看到她站在桃花树下,明月如镜,映出她深深的不愿与寂寞……可是,她却依然拒绝他,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,因为国仇家恨,她对他,永远都是无法接受!

        只是他依旧为她流连,情深一如当初。
     
        他送她如意同心结,他看着她惆怅饮酒,他帮她助红拂夜奔,他打探着她的消息,从健康到苏州,又从苏州到扬州。

        只是为了她不再有藏身之地,他兴起了篡位的念头,陷害兄长,药毒老父。后来他成了大隋的皇帝,却在一片莽莽苍苍的王土上,心甘情愿地守着一个渐渐老去的女子,以一个陌路人的身份,默默等在她的家门外,提着一只三足鸦,只是为了能和她说上几句话。

        只是她最终还是拒绝了他,他真的心灰意冷了,却不是真的忘记了她,而是用了另一种极端的方式来遗忘,而那种方式,使他成了千古罪王,成了骄奢淫逸的代名词,却最终还是无法遗忘,直到临死前,脖颈被宇文化及的白绫死死勒住,他艰难吐出的最后两个字,依然还是——贞儿。

        为了陈贞,他甚至在药毒了自己的父亲后,娶了和陈贞容貌肖似的妹妹陈婉,却是,一生也无法让陈贞接受他的如意同心结。

        飞花笔下的杨广,因为喜欢了一个木鱼声里怒目相向的女子,最终万劫不复,一生凄凉。

        断送一生憔悴,只消数个黄昏。


        再来说说陈贞。

        乱世出英雄,乱世也多孑难,乱世中的女子,宿命宛如天生,无限凄凉。

        从大梁到大陈,从大陈到大隋,再从大隋到大唐,那些宫廷女子,经历了富贵荣华,也经历了乱世奇劫,在分分合合中,始终无法紧抓在手的,惟有爱情。

        我想,陈贞是喜欢杨广的。

        她刚开始喜欢徐德言,只是因为他的诗,还因为他少年的英气勃发,风发意气。可慢慢的,她就从徐德言的身上看到了失望,他对她,从来被动,于是从来不主动,爱慕如此,成亲如此,分离时的约定如此,连最后的团聚也是如此。

        一个女子最感悲哀的,应该便是从心底里涌上的疲倦,而这种疲倦,竟然来自自己所爱慕的夫君。

        所以,当杨广那么执著甚至有些蛮横地想着要她时,她其实内心是喜悦的,那种喜悦,来自于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子始终不懈追随的目光,热烈而长久。

        可她终究放不下国仇家恨,或者说,当她有一天已经开始放下后,她却觉得已经无法面对他了,纵然他为她做了太多太多,有他在身旁,她既紧张不安,又莫名地安心宁静。

        她可以当他是陌路人,和他说上一两句的家常,微笑着谈谈天气、琼花和三足鸦,可却是始终不能当他是爱人,看着他从来便热切而悲伤的目光,只能僵硬地转过身去,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,然后离开。

        不明白的,以为她冷情,明白的,才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悲哀。
     
        一个亡国的公主,如何才能抛开一切,和敌国的皇子温声软语,然后相依相偎?
     
        命运让他们相知相遇,却同样让他们相陌相远,近在咫尺,却在天涯。

        于是,徒叹命运的多孑,徒怨宿命的无奈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 飞花的照片,有许多都是在佛庙寺院拍的,她站在那些明黄的院墙外,眉目和善,笑容温和恬淡。

        还有一些是在蔚蓝的湖海边,天高云淡,海水澄澈明蓝。

        我想,这么一个笃信佛教的女子,她的内心也许曾经苦难,但最终释然,永远也不似她笔下的女子,为宿命所缠绕,一生都无法挣开。

        文章只是现实的一个缩影,而现实,应该可以看得更开,也走得更远。

  • 我的古代女子 - [随笔]

    2006-11-02

    不喜欢战火硝烟中的古代,却很喜欢古诗词里的古代,有着很美丽的画境,还有很美丽的女子。

           她们站在烟水迷蒙的垂柳岸边,眼如秋波,肤若凝脂,举手投足之间,眼波流转,神采顾盼,春衫翠裙点染了寂寞灰蒙的水岸,连天地也变得开阔畅朗起来。

           她们或是伫足而立,或是极目远眺,或是,蹙眉浅笑,如墨青丝被春三月的软风揉动,在白玉般的脸庞上轻柔舞蹈,不经意间便带出了无限的旖旎春光。

           那时还有流连戏蝶,自在娇莺,舞着,啼着,风和日暖,连一向宁静的水面都要潋滟起来,波光荡漾,轻声赞叹那些女子满月般柔和的笑容。

           后来,湖上扁舟翩然而来,微翘的船头,青年男子负手而立,眉目清俊,身形俊秀,一身白衣青衫在风中飘然翻鼓,他却目光清亮,唇角一丝浅淡的笑,柔和又澹然。

           扁舟缓缓靠岸,蓦然又风起,吹皱了一湖的春水,还吹乱了漫天的柳絮,淡淡的雪白,淡淡的鹅黄,还有淡淡的翠绿,都在这浩淼烟波中温柔起舞,连日光也温柔起来,躲在了片片暖和的朦胧之后,只是透过枝间叶片的缝隙,投下一片光影迷醉的斑驳。

           三月的垂柳岸边,春光正好。

  • 某一时刻的想 - [随笔]

    2006-10-28

    小时候,曾经看过书上说要设身处地,要学会换位思考。
           它的意思,大概就是说做事情或说话时,要多想想对方,或者说,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来思考一下,感受一下。
           那时就觉得它说得真是很有道理,于是便也试着这么做了,可做了之后,发现真是很难。
           又考虑对方,又无法委屈自己,真是难。
           人生便是这么难罢。

           一直都是当任课老师,偶尔会稍稍管教教育一下班里的学生,但总抱着“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”的态度,蜻蜓点水一般,点到为止。
           常常看到班主任说他们好累,想想也不过就是多管一下,上课照旧上课,休息一样休息,最多开学前后的繁琐事务多了一些。再说,学生慢慢长大,总有他们成熟的一天,许多事,慢慢也就能解决下去。
           上个星期当了替班主任,才觉得真是疲累。
           身体还好,最主要的,还是心累。
           那么多学生,那么多的模样,那么多的思想,那么多的心态,一个把度不好,鼓励了这个,伤害了那个,都不好,影响都会很大。
           那些还好,可是,思想教育没用,眼睁睁看着他们依旧我行我素时,那才是真正的无力与悲痛。
           那几天,站在讲台上都觉得凄凉,觉得心力交悴。
           原来真正担起了责任时,才发觉人心的担子原来最为沉重。

           有一个亲戚的小孩,很不听话,越大越做一些出格的事情,不想被家里管着,可一受委屈又要跑回家里哭闹,完毕了,又重新去外面找他的自由天地。
           他的母亲开始时和他闹得很厉害,很多方法都用上了,哭、打、关、骂,样样都不管用,后来说过好几次断绝母子关系了,却又无法真的断下。
           我们看着,劝着,最后自己也都很累,觉得真正没有办法了,便劝那个母亲罢手吧,就当从没生过这样一个小孩。
           她刚开始也这样,劝自己放手好了,还真的试过了一段日子。
           可那段日子里,我们双眼看到的,还是她的忧心和痛楚。
           后来,她尽量试着和孩子冷淡处理,却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关心帮助着孩子,看得我们又难受不已。
           有时实在看不下去了,不得不说她时,她却只说,我能怎么办,你不是当他的妈,你怎么能明白?
           所以,最终不明白,却也最终心疼她。

           暑假时,妈摔了一跤,一直很喜欢的玉镯也因此碎裂。
           妈当时心疼得一个劲儿地喃喃,连头上的伤痛也及不上这样的心痛。
           我当时好气又好笑,不就是个镯子嘛,虽然贵,虽然有感情了,可毕竟也只是个外物。
           所以,当时很不理解。
           前天的晚上,在外面吃饭,挎包被半偷半抢,从此整个消失在我的生活中。
           里面放了许多东西,钱倒不重要,却有许多有记忆的旧物,于是通通都不见掉。
           前天忙着报案寻找,还不心痛。
           昨天终于忙完了,静下来的时候,忽然很心疼很心疼,觉得生活中好似平白无故地被剐去了一块,从此便再也交集不上了。
           纵然是外物,因为生活久了,因为时间的浸染,原来也变得无法离开了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    想想,其实换位思考,就好似人生的换位,真的很难。
           而且,除非自己经历,否则永远无法感同身受。

           可是,既然有过感触了,也就更能体谅了。
  • 生日快乐! - [杂记]

    2006-10-08

    祝我生日快乐!

    HAPPY  BIRTHDAY  TO  ME!

    真正满25岁了,不提也罢!叹!

    不过今天突然收到校长电台的声音祝福,还有个生日歌,小小高兴一下!

    各位,祝我们的郭小侠生日快乐吧!

    不在本地的朋友就没办法了,小叮,周末有空请你吃蛋糕或吃饭好了!
  • 很想在网上开个店,各位帮我看看,有没有这个当卖家的潜质……
    那个……别人老说我眼光不好的……





  • 冷空气与冻白菜 - [随笔]

    2006-10-01
    一直以来,我都在很迫切地盼望着北方冷空气的降临,天气要热不冷的,我不喜欢。
        其实还有个很主要的原因,买了秋天的长袖子,很想把自己的小肚子隐藏在宽松的大衣服下,遮丑,免得难看。
        可晚上,忽然就很不想冷空气到来了。

        因为晕车,所以到街上逛街或购物归来,我一向是坐黄包车的,虽然慢些,但至少会觉得呼吸顺畅,不会有讨厌的汽油味,坐着也不压抑。
        于是晚上从街上回来,我又坐上了黄包车,从万寿路的西延到人民路,再从人民路拐入大合山。
        这是条很熟悉的路,几个星期前的晚上,我也是坐着黄包车从这条路回家的。

        那天突然有冷空气南下,清晨起便有了瑟人的凉意,到了傍晚,秋风卷落枯叶,街面上飒飒风鸣,又刚刚下了一场小雨,冷意于是分外袭人。
        我赶着去那个温暖的地方,拦了那辆黄包车回家,坐在上面,风吹得我不由紧紧抱臂缩头。
        偶一抬眼,却看到黄包车夫依旧短袖汗衫,在寒风中奋力蹬骑。
        于是我打趣道,天气越来越凉了,夏天终于过去了。
        可他却说,我宁愿夏天不过去。
        我知道黄包车的生意是在夏天比较好,或者确切说,是夏天的晚上比较好,白日的时候,其实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乘坐公交或是打的。
        但一年四季不可能全是夏季,于是我说,夏天总要过去。
        他边卖力蹬车,边巴巴应了一声:是啊。
        他没有再说话,我却心里忽然过意不去了,何必说到让别人不舒坦的事情上呢?!
        于是我笑笑问他是哪里人,他说是北方那边的,我说北方好啊,可以常常下雪。他忽然高兴了,笑着说现在他们那里已经开始下雪了!
        他说,他们那里一年里有半年的时间都是在下雪的,愈冷雪便下得愈大,到了最冷的那几个月,人人都呆在屋子火灶边出不去,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。
        因为太冷,所以那里只种大白菜,收成后都堆到屋子下面的地窖里,整个冬天,或者说是半年的时间都是在慢慢吃这些冻白菜。
        因为只有大白菜,所以经济很不好,只有小学,没有初中高中。
        因为教学条件不好,所以文化水平都不高,为了赚钱,只能出来到南方打工,希望可以过得好一点。
        我明白这是很多打工者出来的原因,于是我安慰他,慢慢来,赚了些钱后可以做些小本生意,总要积少成多。
        他却苦涩地笑:你知道我从家里出来几年了?
        我没看清楚他的样貌,只觉得他比较干瘦矮小,于是试着猜了,说几年吧?
        可我没猜好。
        几年是几年,但是说得具体些,竟然就是十年了。
        他说他在这里蹬了十年的黄包车,才勉强把妻儿接了过来度日,而家里的父母还在那个极严寒的北方,过年想去看看,又舍不得那么昂贵的路钱。
        他说想过做些其他的事,可都没有好的结果,最后,还是蹬了黄包车。
        他说人生也才那么短,十年就那么一瞬间,十年又十年,人这一辈子还能有几个十年?

        我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,我只能默默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在夜晚的寒风里卖力地耸动。
        我想说些什么安慰他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    我刚开始听到半年下雪那么兴奋,可我却无法想象,人要呆在屋子里半年无法出门,整整半年,都要啃自家地窖里惟一成堆的冻白菜。
        我更无法想象的是,如果我也整整十年如此度过的话,我是不是还有希望,去熬着我余下的几个十年?

        于是我希望冷空气不要太早地来。
        于是我希望,所有的人,都可以有越来越幸福的十年。
        当人生的路走完时,可以微笑着回想,我曾经有那么多美好的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