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雀兰。
几年了,她还是会常常想起那个后园的黄昏,他低眉凝视着她,微微地笑着,轻轻地唤着她的名,雀兰。
那时,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止了流动,行云流水、飞鸟舞蝶,连气息也凝滞在了一处。
她的眼里,只看得他的眼、他的笑。
她的耳里,只听得他的声。
她的周围,只剩得一个他,和那个流光溢彩的黄昏。
那是几年前的事了?
那时,雀兰跟着凤凰戏班,走南闯北了很多年。在那个为戏痴迷的年代,到处是咿咿呀呀的琴声,到处是涂脂抹粉的戏子,到处是看戏评戏的人。
只是,无论哪个戏子,表面风光无限,内里却仍是低人一等。
雀兰也是戏子,可已见惯不怪。她不是花旦,也不是主角,她只唱小小的折子戏。
如果没有那一天,如果没有那出戏,如果没有遇上他,她还只是那个心无杂念、只会唱小小的折子戏的雀兰。
只是,那只是如果。
戏班是流动的,居无定所,演完了几出戏就会换一处地方。
那天,来到了齐家镇。
雀兰一向轻松,有戏唱戏,无戏打打杂、跑跑腿。
正无所事事时,班主来喊雀兰,演明晚白蛇传里小青的菊树不知溜哪儿去了,排戏不能缺人,临时拉了雀兰去替。白蛇传的折子戏,雀兰已唱过多回,也不怕生。戏子就是如此,被人拉来扯去。
匆匆换上戏服,也不涂上油彩,只是排戏而已,何必太过麻烦?雀兰打量妥当,提把双刃剑就奔向了后园。
排戏也不等人,雀兰到时已开场。
那时只见一个宽阔背影,正被法海拉去,却又不肯甘心就走。一拉一扯之间,雀兰双刃剑一挥,就挡上前。
宽阔背影一转身,雀兰一怔,就痴了,怎会有这样的人?
是许仙的儒雅却无软弱,是难得的英武却无鲁莽。
那一刻,雀兰脑中想的只有一个:
怎会有这样的人?
后来才知,那是齐家少爷。
齐家少爷爱看戏,也爱唱戏,于是常常到各处来的戏班学戏、跟戏子排戏。齐家少爷虽如此,却没沾上一点脂粉味儿,生意做得极好,戏服一脱又是一个威严的少爷。所以齐家老爷并不阻止他。齐家少爷在齐家镇的地位也极高。
雀兰不信,哪里会有这样的人?!
唱戏的女子,演惯了男角,常会带着英武之气。
唱戏的男子,演多了女角,也会沾上脂粉之气。
爱戏唱戏而又不受戏气之染的人,有吗?
只是,他真是这样的人。
他生意忙,可常是一有空就转到了戏班,匆匆排上一出戏。因为是匆匆,所以常常只能排一出折子戏。折子戏,没有开始和结局,容易进戏也容易出戏。
于是,只唱小小折子戏的雀兰一下子炙手可热,很多花旦、青衣争着想与雀兰换戏,和齐家少爷排戏,纷纷来讨好雀兰。
雀兰也不争,她们愿意就换,自己无所谓。
其实,心里何曾不想,只是雀兰自己明白,许多东西不能强求,勉强没有结果。
于是,现在的雀兰,更加的清闲,有戏排戏唱戏,没戏的时候,就坐在后园的栏杆上,静静地看着花旦青衣与齐家少爷排戏。
与齐家少爷排出的戏,比什么时候的效果都好,齐家少爷给的酬劳也多,班主很满意,也总是笑眯眯地在一旁观戏。
雀兰没有那么多的心思,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较远一边的栏杆上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看花旦,看青衣,也看齐家少爷。
看他的一回头一转身。
看他的一举手一投足。
看他的一低眉一启口。
看他的一展笑一敛怒。
看唐伯虎对秋香的痴心一片。
看卓文君对司马相如的苦心戚戚。
看许仙与白娘子的欲断难断。
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生离死别。
看得多了,盯得久了,雀兰的眼睛常常会有些酸痛。
酸痛了,揉揉眼,不再去看那个正演绎着无限深情的后园,只看看天,看看云,看看飞鸟,看看舞蝶;再看看头顶的屋檐,看看旁边的栏杆,看看自己的素裙,看看裙上手中不知何时已沾湿一片的白帕。
然后默默地起身,悄悄地隐去,只留下风光无限的后园黄昏。
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流去。
班主有时问雀兰,怎不与齐家少爷排戏?
雀兰惆怅一笑,低头不语。
演了那么多的戏,演的不是自己,投入的却是真情,留下痛苦与回忆的,只能是自己。
于是日子又过去了好久。
这天齐家少爷不来,没人争戏,雀兰就自己排戏。
正唱得入神,一举手一抬眼,忽然看到一个明亮笑容,一双如潭黑瞳。脸一红,心一慌,脚下一乱,戏又重排。
齐家少爷何时来的?坐在栏杆上,看了多久的戏?
不容雀兰多想,齐家少爷已跨步向前,披上梁山伯的戏服,伸手牵住雀兰。
来,我们重新开始。
弦索胡琴重又响起,山伯与英台双双化蝶破墓而出。
就在那个黄昏的后园,他低眉凝视着她,微微地笑着,轻轻地唤着她。
那时,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滞住了,连气息也凝在了两人之间。行云流水,飞花舞蝶,都已不复再见。
她的眼里,只看得他的眼、他的笑。
她的耳里,只听得他的声。
她的周围,只剩得一个他,和那个流光溢彩的黄昏。
他轻轻唤着,英台。
一切如梦境般地来,一切又如梦境般地去。
是的,他唤的是英台,并不是雀兰。
她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。
黄昏的风,吹乱了她的青丝,吹起了她的水袖。
她挽着他的手,柔柔地看着他,轻轻地对着他笑。
山伯。
于是微微地一转身,泪水轻轻地滴落。
那是在齐家镇排的最后一出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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